由于工作关系，我常常会认识很多大家。何为大家？列宁曾说：“托尔斯泰去世了，但是在他的遗产里，都有着没有成为过去而属于未来的东西”。那些已故的鲁艺前辈们，就是这样的大家！虽然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但他们时常会触碰你的记忆，引发你去思考，带给你温暖、激情和力量。触摸他们七、八十年前用木刻刀一刀一刀雕刻的“记忆”，常常让人瞬间能够像哲人一样地思考，像圣者一样的睿智，还常常产生种种创造性的冲动，给人以灵感和启发，让工作没有乏味，让思想充满哲理。
我曾无数次在古元生活的碾庄村里驻望、思考，鲁迅曾倡导的中国新兴木刻运动、那批新型版画的开山之作如何在这荒芜寂静的山村里诞生？在缺乏摄影记录的时代，那些牛群、羊群和他们的主人，朝晖、日落那些地平线上的自然景象，都永恒在那方寸之间的木刻版画里;我也曾无数次在青年古元普及识字扫盲的好义沟来回徜徉，体味他当年如何让这闭塞的村子书声琅琅？《农村的夜晚》描绘了中国最落后的村落里，一家三代人围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学习、认字，油灯下的老少三代脸庞耀着烛光，目光闪烁着坚定，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在祖孙三代人聚精会神读书认字的那一刻，蒙昧正从他们身上偷偷溜走，是文化点亮了他们的生活，带给他们希望。每次看到这幅画，我都会涌上无限感动，受教育是人民的基本权利，延安解放区的人民是真正得到解放的人民。古元和那个时代的青年们让祖祖辈辈的社会底层人民得到了文化的启蒙教育，发生了千年历史的翻天巨变。
我也曾赴鲁艺木刻工作团在太行战斗的遗址瞻仰过，胡一川、彦涵、罗工柳等先辈们，将中国千年以来封建主义的鬼神年画赋予新主题，开天辟地创作出反映民主、抗战的新年画，让大太行对付日伪的文化战绩赫赫，但又不失民族的立场、思想的启蒙、艺术的精湛。要知道，作为艺术宣传战的抗战新年画，亦或者所有抗战版画，很容易被理解成口号式宣传画的。
我常常循着青年古元和诗人艾青1943年的春节之旅寻找那逝去的年味。那年正月初十，二人跟着南区合作社主任刘建章的运盐队去三边采风，体验生活，不大会骑马的他们在马背上紧抓缰绳，生怕不小心坠下马背，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但是，每到驻地，他俩撒了腿飞奔到农家串门。当时，正值新春正月，家家户户窗户上都贴着红红绿绿的窗花，家禽、家畜、花、鸟、鱼、虫、野兽和各种人物故事，让他们大开眼界，像走进了一个艺术的殿堂。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挨家挨户去看窗花，用漂亮的彩纸和农民交换窗花。近一个月的运盐之旅结束后，两人带着跟陕北农民建立的深厚感情与陕北民间艺术的“宝藏”回到鲁艺。很快，古元的创作里就出现了来自民间剪纸滋养，又超乎民间艺术表达的一大批《新窗花》作品，从技法和内容书写上都将陕北剪纸推上了历史性的飞跃。
我常常从这批《新窗花》作品中，看到近似于毕加索立体主义的几何造型，可又绝对不是，古元的刀刻依然有陕北妇女剪纸的泥土韵味，却有剪刀剪不出来的细腻、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洋气，美极了。我想这就是天才艺术家古元将传统与现代、民族与国际融合地不露痕迹的真功夫吧。
而艾青，这位青年时代曾留学巴黎，从绘画艺术转人语言艺术的牛奶咖啡诗人，是彻底被这充满泥土芳香和艺术魅力的剪纸打动，一改过去对民间艺术的成见，疯狂地喜爱上这生长在黄土地上朴素、稚拙的艺术。其实，艺术最本真的美学思想就是朴素与稚拙。
次年，艾青将那些爱不释手的窗花特地编辑成书籍出版，为20世纪陕北民间剪纸艺术遗产保存做了件功不可没的事情。1943年的年味，影响了诗人接近民间风格的创作，长诗《吴满有》就是在陕北农民的土炕上、在麦秆蘸水笔尖下自然流淌出来的。古元，也用同样的民族风创作了《向吴满有看齐》套色木刻画。
鲁艺先辈们，他们虽然大都喝过“洋墨水”，接受过国内外的高等教育，带着欧洲的洋技巧来到延安，面对不识字、长期闭塞环境下靠天吃饭的农民，他们让艺术和审美不再专属艺术家和专家，他们尊重老百姓的审美情趣，创作了一大批富有泥土气息，发挥移风易俗、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新年画，让“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不再是政策文件的口号，而是深深地在黄土地上扎下了根，结出了果。
这些年画经过岁月流逝、大浪淘沙后依然还是经典，其战争的政治属性也许不再显现，然而艺术性、思想性魅力犹存，好多原作在大英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等国际知名博物馆收藏，这些来自于中国黄土地的艺术作品中蕴含的东方美学价值，西方人是懂得的。用艺术进行政治宣传，从细微人手，用生活场景来表达恢弘历史篇章，是鲁艺人集体的本事，无数个“古元”就是这样认识大时代、描写大时代的。听过我讲故事的人常常会说：“鲁艺真是一个宝藏”。的确，曾经的光华、绽放是新中国文学艺术的涅槃时代，也是新中国文艺人才成长的黄金时代……
精神追求大于物质需求，是延安时代的精神所向，也是触发当下人们思考的问题所在。大疫三年后的2023年春节，人们需要振奋、需要力量，对年味的需求比往年更加强烈。我们选取上世纪四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期间鲁艺先辈们的年画，为大家送上一道来自艺术的“年味大餐”，希望读者从年画里寻味来自年的力量——召唤、崛起、奋斗：寻味来自年的记忆——国家记忆、民族的记忆、集体的记忆；寻味年的温暖和感动-那些留在黄土地、大太行山山峁峁，血浓于水的父老乡亲们，那伴着夕阳晚归的牧羊少年，日月里劳作的农人和他们播撒下的希望……
这道“年味大餐”，更是后者对先驱、后辈对父辈在年的重要时刻表达的庄严而热烈的最隆重纪念！
（作者：刘妮 陕西省延安精神研究会特邀研究员、延安鲁艺文化中心<延安文艺纪念馆>主任<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