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延安精神研究会
搜索

在流淌的琴声里追忆延安中央医院

2026-06-01 16:03 来源:《源流》2026年第2期

这所军医医院,于我,抑或只是西安这座古城地图上一枚普通的字符,一幢幢被法国梧桐静静环抱的、线条素净的楼宇。这个初秋,因着探访一位心情落入幽谷的住院友人,我竟在短短一月里,三度步入它那异常高阔明净的住院大厅。三次都遇见钢琴弹奏,三次都像是被时光那纤细而笃定的手指,轻轻拨动了同一根隐秘的心弦。

第一次偶然相逢,是个微凉的清晨。秋雨不知何时开始飘洒,如丝如烟,织成一张银灰色的、恍若无边的网,温柔地笼住院子里那些开始泛出浅黄边角的草木。雨脚细密,敲在玻璃上,化作蜿蜒的泪痕,慢慢汇聚、滑落。大厅里浮动着清洁的凉意,与消毒水那微苦而醒神的气息,淡淡交融,竟生出一种类似旧书卷与薄荷混合的、奇异的宁静。人影疏落,步履悄然,生怕踏碎了这一片被雨声沁透的、薄脆的静谧。就在此时,琴声像一缕自溪谷林间升起的、湿润的雾,袅袅地、迟疑地漾了过来。是《在水一方》的旋律。

我循声望去,在大厅东北角那面被秋雨洗得澄澈如镜、又缀满晶莹水痕的落地窗前,一架乌黑的三角钢琴,静泊如深潭中的孤舟。一位穿着浅杏色针织裙的少女,正垂首弹奏。她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起落,那旋律便带着初晨露水般的清润与渺远,一滴,又一滴,渗入微凉的、饱含水汽的空气里。旁边身着整齐套裙的大堂小姐告诉我,弹钢琴的女孩是一位志愿者。“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琴音里漾着一种湿润的盼望,仿佛真有一片芦荻的苍茫秋色,隔着朦胧的、泪光般的雨幕,静静地、固执地染入这现代厅堂的每一寸明亮。她微微俯身,侧影被窗外漫漶的、乳白的天光晕染得有些虚淡,像一幅将干未干的水彩;唇角含着一缕自己亦未觉察的笑意,纯净如一枚将坠未坠的、悬在叶尖的雨珠。

我忽然想起,曾闻这所声誉卓著的医院,其血脉深处,搏动着一曲极为艰苦而炽热的过往——它的前身,诞生于 1939 年延安的黄土秋峦之中,名为“ 延安中央医院 ”。也是在这样清寒的、雨声淅沥的秋日么?那时的白衣身影,在潮湿的窑洞前,是否也曾凝望过延河上迷濛如烟的水汽,心头萦绕着对安康、对黎明那份“ 在水一方 ”般的、绵长而无尽的思念?少女的琴声清越,却在我心潭深处,叩出了一片来自历史河床的、沉浑而温暖的回响。

第二次相遇,约莫半月以后,同样是一个雨天。只是这雨,下得缠绵而慵懒,仿佛天空也在静静回忆着什么。朋友的眉间,那紧锁的川字,似乎被连日的秋雨浸润得略微松开了些。我们坐在离钢琴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窗外雨丝斜斜,将世界渲染成一片灰绿的水墨。大厅里光线柔和,顶灯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暖黄的、水波般的倒影。就在这片氤氲着潮气的宁静里,一阵琴声遽然响起,不是苍茫时分的渺茫,而是带着某种沉郁的力度,劈开雨幕,直抵耳膜。

弹奏者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深灰外套,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岩壁般的孤峭与沉默。他指下奔涌的,是电影《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那段循环往复、执拗如宿命的旋律。琴音起先压抑,在低音区迂回、盘桓,像地底暗河在岩层间不安的涌动,又像这窗外秋雨,点点滴滴,敲在心头最荒芜的角落;蓦地,音乐挣脱了一切桎梏,化作激越的、不管不顾的倾吐,沉重的和弦一下下,仿佛不是敲在琴键上,而是直接锤在听者灵魂那扇紧闭的门扉上。他紧闭双眼,仿佛正与佛独自置身于一片漆黑而炽烈、暴雨如注的旷野。这孤绝的倾泻,与周遭象征理性、秩序与治愈的明亮空间,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残酷的对照。雨声是天然的背景音,时而淅沥,时而绵密,与琴声交织、抗衡,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我不由移开目光,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外,思绪却飘向更远。那幅巨大的大理石浮雕在记忆中浮现。明明灭灭的光影与淅沥的雨声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些身影——不是钢琴旁的,而是黄土秋坡上的:那些在潮湿的“ 窑洞医院 ”里,借着豆大灯火,于弥漫的土腥气中谨慎施术的医者;那些因药材匮乏,踏着泥泞、冒着冷雨,遍山寻采草药的看护。他们的信,是写给谁的呢?写给垂危的同志,写给烽烟里泣血的山河,还是写给一个他们坚信必将穿透这重重雨幕、照耀大地的晴朗明天?那信笺的脉搏里,是否也奔流着如此这般,无声却磅礴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灼热与孤独?陌生女子至死方休的痴绝恋曲,与先驱医者九死不悔的赤诚初心,在这雨声与琴声交织的奇异时刻,于我脑海完成了某种超越时空的、悲壮而美丽的叠印。琴声在一个锐利至极、仿佛撕裂雨幕的高音上,戛然绷断。余韵兀自在潮湿的空气里颤栗,如同雨中最后一片颤抖的梧桐叶。中年男子默然良久,才缓缓起身,背影无声地没入大厅尽头流动的光影里,仿佛从未出现。

最近的一次,已是秋意渐浓的向晚时分。连日的雨终于停歇,据说这是五十年一遇的连阴雨,天空洗出一片罕见的、澄澈的蟹壳青。朋友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久违的晴光,我们约在大厅的椅上小坐。夕阳西斜,光线变得醇厚而温存,像融化的琥珀,又像浓郁的蜜糖,慢悠悠地流淌着。空气里渗着新修剪过的草木清气,混合着雨后泥土苏醒的气息,淡淡的,凉凉的,沁人心脾。

一阵生涩却异常坚定、庄严的琴音,就在这个时刻,绊住了所有的低语与思绪, 是《我和我的祖国》。我们一同望去,钢琴前,坐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的住院病服,她的坐姿有些佝偻,那是岁月与疾病共同雕刻的弧度;右手背上,一小块白色胶布与蜿蜒透明的软管,在暖金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她与生命进行庄严对话的另一件乐器。她弹得极慢,时有断续,指法朴拙,像一个初学的孩童在秋日的窗下,对着描红本,一笔一划,郑重地书写。可那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是从岁月最深处掏出来的一般,在夕阳里掂过重量,浸过温度,沉甸,滚烫,不容置疑。“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她低着头,跟着弹奏的音乐轻轻地哼唱起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夕阳下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圣洁的光晕。她的整个身躯,都随着那朴素到极致的旋律,极轻、极缓地微微摇晃,那节奏与心跳、与呼吸同频——仿佛那不是演奏,而是一种全身心的、古老的祈祷,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回响。无声哼唱到这她一句时,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没有投向琴谱,也没有看向我们,而是直直地、穿越满厅的流光,望向大厅正门上方—那里,高悬着医院的徽记。最后一缕饱满的夕晖,恰好满满地铺洒在她脸上,将她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深邃而清晰,如同大地历经风霜雨雪后,留下的、充满故事的沟壑与河床。一个笑容,从她眼底静静地漾开,那是一种近乎澄澈的、洞明一切的安详与认信。仿佛一生的风雨跋涉、此刻与病躯的温柔相持,都在这熟悉的、与血脉相连的旋律中,寻得了最终的归处。

我猛然被一种浩大而温柔的力量贯穿,眼眶微热。我想起史料中提及,那些关于这个医院的记载,最初的“ 延安中央医院 ”,在极端困厄的境地里,收治了成千上万的战士与百姓,治愈率逾百分之九十六。那不仅是医术的奇迹,更是在贫瘠土地上,用信念与热忱,对生命最坚韧的歌唱,是对脚下山河最沉挚、最滚烫的眷恋。此刻老妇人手背上那冰凉的针管,仿佛成了连接她个体生命与那段宏大叙事的一根纤细而坚韧的线 ;她磕绊却庄严的琴音,仿佛是那黄土坡上信念的星火,穿过八十余载的烽烟、雨季与光阴,在这被秋雨洗过、又被夕阳吻过的锃亮琴键上,重新找到了它永恒的音节,铮铮作响!

琴声止息。最后的音符融化在金色的空气里,袅袅不散。朋友许久没有作声,只是凝望着那架重归寂静的、仿佛承载了太多故事的钢琴,目光里那些郁结的、潮湿的什么,似乎也被这最后的琴音与倾城的夕照,悄然熨帖、烘干,焕发出一种平静的光泽。且不说当今医院优雅的就医环境,我想,每个来这里的人,心的归宿最终都将融入《我和我的祖国》。离院时,暮色已如淡墨在蟹壳青的天边洇开,华灯初上,窗窗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如散落人间的星辰。而我知道,在那一片安详的光明之下,有一缕源自黄土高坡的弦音,穿越了历史的烟雨,从未断绝。它曾在窑洞的如豆灯火下盘桓,在风雨行军的路上呜咽,如今,借由一双双陌生的、却又带着同样温度的手,在一架漆黑的钢琴上,延续着它永恒而浪漫的歌吟,抚慰着每一个偶然驻足的行人,也照亮那些或许同样在生命长河中“溯洄从之 ”、寻找彼岸的的灵魂。弦上有光阴,光阴里有雨,有晴,更有不息如歌的温暖。这温暖,来自八十多年前的“ 延安中央医院 ”;这弦音,将恒久回荡的这里——现今的西京医院。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陕西省延安精神研究会
主管单位:中共陕西省委党校(陕西行政学院)
办公地址:陕西省西安市新城区新城广场省政府前大楼11楼12号
主办单位:陕西省延安精神研究会
联系电话:029-63919102/63919105
备案编号:陕ICP备17013612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