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诺
(中国延安精神研究会, 北京 100035)
[摘 要]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二者具有深刻的内在联系。伟大建党精神是延安精神的“源”与“基”,通过时间承接、基因传递与守正创新,为延安精神提供了衍生基础;延安精神则是伟大建党精神的“流”与“变”,从历史场域的执政跃迁、理论形态的体系进阶、实践领域的制度转化到精神气质的韧性沉淀,实现了对延安精神的丰富与发展。从深层机理来看,二者的贯通性根植于主题同一性、理论同源性、实践统一性和价值同向性这四重逻辑,即统一于民族复兴的主题主线、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进程、自我革命与社会革命的辩证关系以及人民至上的价值坐标。
[关键词]伟大建党精神;延安精神;精神谱系;源流关系;深层机理
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是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中前后相继、血脉相承的两座精神丰碑。前者为后者提供精神基因和思想根基,后者是前者的实践延伸和丰富发展。深刻理解二者的科学内涵,厘清其内在联系的深层机理,对于新时代弘扬光荣传统、赓续红色血脉具有重要的理论与现实启示。
一、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的内涵界定
(一)伟大建党精神的内涵界定
伟大建党精神,是中国共产党的先驱者在创建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实践中形成的宝贵精神财富。2021年7月1日,习近平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会上首次提出伟大建党精神,并用32个字作出高度概括:“坚持真理、坚守理想,践行初心、担当使命,不怕牺牲、英勇斗争,对党忠诚、不负人民”[1]480。这32个字语言精练、内涵丰富,层次分明、逻辑严密,构成了一个“起承转合”的有机整体。
“坚持真理、坚守理想”是伟大建党精神的灵魂。坚持真理,即尊崇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指引;坚守理想,即矢志民族复兴与共产主义的远大征程。马克思主义科学地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中国共产党从成立之日起,就把马克思主义作为根本指导思想,镌刻在自己的光辉旗帜上”[2]。正是由于对真理的坚持和对理想的坚守,中国共产党才能在一次次磨难考验中战胜低谷,实现由挫折向奋起的伟大转折。
“践行初心、担当使命”是伟大建党精神的动力。中国共产党从诞生之日起,就把“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确立为自己的初心和使命。这一初心使命是“党的性质宗旨、理想信念、奋斗目标的集中体现”[2]。党的百余年历史,就是矢志不渝地践行初心、担当使命的100多年。从石库门到天安门,从兴业路到复兴路,中国共产党始终坚守这个初心和使命,义无反顾地向着这个目标前进。
“不怕牺牲、英勇斗争”是伟大建党精神的特质。中国共产党的百余年历史,就是一部奋斗史。一代又一代中国共产党人顽强拼搏、不怕牺牲、英勇斗争,“涌现出一大批视死如归的革命烈士、顽强奋斗的英雄人物、无私奉献的先进模范”[3]。“世界上没有哪个党像我们这样,遭遇过如此多的艰难险阻,经历过如此多的生死考验,付出过如此多的惨烈牺牲。”[1]423这种革命加拼命的强大精神,是中国共产党历经百余年而风华正茂、饱经磨难而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对党忠诚、不负人民”是伟大建党精神的责任要求。对党忠诚,是中国共产党人最根本的政治品质;不负人民,是中国共产党人最崇高的价值追求。伟大建党精神彰显了中国共产党人源于信仰的为民担当,体现了对科学真理的尊崇笃信,以及对党忠诚、不负人民的政治本色。
这4个维度既彼此独立又深度交融,系统反映了党的性质宗旨与初心使命,精准概括了中国共产党人的政治信仰与精神品格。伟大建党精神是“中国共产党的精神之源”。它不仅是党创建时期奋斗精神的历史凝结,也是对党100多年来培育的伟大精神、积累的精神财富共同本质的深刻揭示。作为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逻辑起点和思想基点,伟大建党精神为后续一切革命精神的形成提供了根本遵循。
(二)延安精神的内涵界定
延安精神,是党中央在延安13年积淀形成的革命精神,是老一辈革命家和老一代中国共产党人在延安时期培育形成的宝贵精神财富。延安精神的核心内涵集中体现为4个方面:“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4]474。
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人始终将争取民族解放作为核心政治坐标,通过顺应历史演进规律与民心所向,汇聚起推动社会变革的磅礴伟力,引领中国革命实现由战略防御转向战略反攻的关键转折,最终完成了争取民族独立与人民解放的历史重任。毛泽东在抗日军政大学明确指出:“第一,首先是学一个政治方向。政治方向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方向,你们要学一个正确的政治方向,这就是要打日本、怎样打日本、为什么日本帝国主义一定能打倒的正确的政治方向。”[5]116这一论述深刻揭示了,确立正确的政治方向,对于马克思主义政党而言,本质上是把握历史发展规律、明确自身历史使命的必然要求。
延安时期,随着党中央落脚陕北,面对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开展独立自主的游击战争以及构建抗日民主根据地等一系列崭新课题,苏维埃运动后期盛行的“左”倾教条主义,已明显滞后于中国革命错综复杂的现实环境,难以承担指导革命继续前进的重任。通过延安整风,全党在思想上挣脱了主观主义与教条主义的禁锢,把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和毛泽东思想的指导地位真正确立起来,从而促成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第一次历史性飞跃。党的历史反复证明,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关乎革命事业的根本走向。坚持这一路线,党和人民事业便能把握规律、破浪前行;偏离这一路线,革命实践就会陷入主观盲动,招致严重挫折与全局性损失。
延安时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被正式确立为党的根本宗旨,标志着党的价值观的成熟与定型。这一宗旨贯穿于党的全部实践活动之中,无论是宏观的路线方针政策制定,还是具体的基层施政,从中央领导机关到基层组织,从党的领袖到普通战士,均将联系群众、服务群众作为根本的行为准则。“为什么人的问题”构成了检验政党性质的试金石。毛泽东在党的七大报告中强调:“应该使每个同志明了,共产党人的一切言论行动,必须以合乎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最大利益,为最广大人民群众所拥护为最高标准。”[6]1096这种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情怀,不仅强化了党的阶级基础与群众基础,更在极端艰苦的斗争环境中,构筑起牢不可破的党群关系,积蓄了深厚的革命伟力。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是延安精神的鲜明本色。面对敌后军事包围与经济封锁的艰难处境,党的领导干部身居简陋窑洞、寝于简朴土炕、饮食粗粝小米、身着补丁旧衣,在物质生活上始终与人民群众同甘共苦。这种植根于人民、不尚奢靡的“延安作风”,与国民党统治区脱离群众、奢靡腐败的“西安作风”形成了鲜明对比与强烈反差。历史证明,正是凭借这一艰苦奋斗的政治品格与优良作风,党才得以在物质弱势中维系强大动员力、战胜重重困难、打开革命新局面,并为党在长期执政条件下永葆先进性、纯洁性提供重要支撑。
这4个方面相互联系、有机统一,共同构成了延安精神的完整体系。延安精神体现了“马克思主义政党的性质、与时俱进的思想风范、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优良作风及中国共产党人一往无前的奋斗精神”[7]。
二、伟大建党精神是延安精神的衍生基础
从“源”与“流”的维度考察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的内在联系,是把握二者关系的基础性视角。伟大建党精神形成于中国共产党创建之时,是“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精神原点、思想基点、逻辑起点”[8];延安精神形成于延安时期,是伟大建党精神在特定历史阶段的时代展开和具体体现。前者为后者提供精神基因和思想根基,后者是前者的实践延伸和丰富发展。没有伟大建党精神的“源头活水”,就没有延安精神的“涓流汩汩”。
(一)从时间逻辑看伟大建党精神到延安精神的历史承接
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的关系,首先建立在真实的历史承接之上。从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到1935年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再到1948年党中央东渡黄河离开陕北,这期间中国共产党经历了从幼年到成熟、从局部到全局、从革命低潮到走向胜利的伟大历史跨越。
伟大建党精神在建党之初便已形成。李大钊在北大红楼的灯光下传播马克思主义,陈独秀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13位平均年龄只有28岁的代表在南湖红船上完成了建党伟业。这些建党先驱者以其思想自觉和行动自觉,铸就了伟大建党精神的初始形态。此后,在大革命的洪流中、在土地革命的烽火中、在长征的艰难跋涉中,伟大建党精神不断经受锤炼、日益丰富发展。
延安时期(1935—1948年)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极为关键的13年。正是在延安,中共中央既统揽抗日战争敌后战场,又布局解放战争战略全局;既以“自己动手”掀起大生产破解经济困局,又以全党整风完成马克思主义思想洗礼。及至1945年党的七大召开,毛泽东思想被载入党章,正式成为全党的根本指导思想。这一系列伟大实践,使伟大建党精神在延安这片黄土地上获得了新的时代内涵和生动的实践表达,延安精神由此孕育而生。
从时间逻辑来看,伟大建党精神在前,延安精神在后;伟大建党精神是建党先驱者在创建时期播下的精神种子,延安精神是这颗种子在延安13年的革命沃土中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丰硕成果。没有建党先驱者的精神播种,就没有延安时期的精神收获。
(二)从基因传递看伟大建党精神向延安精神的衍生路径
伟大建党精神的32字内核,在延安精神中得到了全面的承接和系统的展开,呈现出清晰的衍生路径。
从“坚持真理、坚守理想”到“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建党先驱者因真理而聚合、为理想而献身。延安时期,毛泽东写作了《实践论》《矛盾论》等光辉著作,深刻批判了主观主义特别是教条主义错误,在全党确立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1941年,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深刻阐述了“实事求是”的唯物主义立场,赋予这一古老命题以全新的马克思主义内涵。[6]801从坚持真理到实事求是,体现的是理论信仰向思想方法的转化,是将伟大建党精神中的“真理追求”具体化为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科学方法。
从“践行初心、担当使命”到“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初心使命”[1]549在延安时期被高度提炼为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人坚定的政治方向,就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建设新中国,就是坚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就是为共产主义远大理想而奋斗。这一政治方向是对建党初心使命在民族解放战争条件下的具体体现。毛泽东在抗日军政大学讲,“首先是学一个政治方向”[5]116,实质上就是要求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将建党的初心使命转化为具体的政治自觉和行动自觉。
从“不怕牺牲、英勇斗争”到“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党先驱者在创建过程中展现的不怕牺牲、英勇斗争精神,在延安时期获得了新的时代特征。全面抗战相持阶段,日军残酷“扫荡”与国民党顽固派军事包围、经济封锁叠加,陕甘宁及敌后根据地陷于物资严重匮乏的困局。中共中央因势而动,动员党政军民学齐赴生产自救,掀起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为号召的大生产热潮,于绝境中淬炼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这种精神本质上是伟大建党精神中“不怕牺牲、英勇斗争”在艰苦环境下的延续和深化——斗争的形式有所不同,斗争的精神一脉相承。
从“对党忠诚、不负人民”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建党先驱者确立的对党忠诚、不负人民的精神品格,在延安时期正式确立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毛泽东在《为人民服务》中系统阐述了中国共产党人的价值追求,指出:“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6]1004张思德、白求恩等先进典型的出现,标志着伟大建党精神中的人民立场在延安时期实现了从价值理念到制度实践、从个体自觉到普遍践行的质的飞跃。
(三)从守正创新看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继承与发展
强调伟大建党精神是延安精神的衍生基础,并不意味着延安精神仅仅是被动接受或简单复制的产物。恰恰相反,延安精神在承接伟大建党精神基因的基础上,实现了历史性的丰富和发展。
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继承,本质上是“守正”。守的是马克思主义之“正”,守的是党的初心使命之“正”,守的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之“正”。延安时期,无论在何种艰难环境下,中国共产党都始终坚守这些根本原则,从未动摇。正是这种“守正”,确保了伟大建党精神的红色基因在延安时期没有中断、没有变色、没有变形。
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发展,集中体现为“创新”,即将思想方法、人民立场、艰苦奋斗与政治方向分别系统化为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和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在此基础上,延安精神以更为系统化、理论化、制度化的形态,使伟大建党精神从建党先驱者的精神品格上升为全党的精神风貌,从创建时期的革命精神发展为执政局部地区的治党理政精神,从个别先进分子的价值追求拓展为整个革命队伍的普遍精神自觉。
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通过整风运动、大生产运动、党的七大召开等一系列重大事件,实现了全党在思想上、政治上、组织上的空前统一。这种统一不仅是组织上的统一,更是精神上的凝聚。伟大建党精神在延安时期的集体记忆中寻找到新的生长点,以延安精神的崭新形态获得了历史性的升华。
(四)从源流关系看伟大建党精神对延安精神的奠基作用
伟大建党精神之于延安精神,不仅是时间序列上的先在性存在,更是价值逻辑上的本源性依托。它确立了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三重底色,即以马克思主义为内核的理论本色、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成色、以艰苦奋斗为底气的实践基色。这些精神基因构成了延安精神得以生成的必要前提与初始条件。
伟大建党精神为延安精神提供了不可撼动的思想根系与动力源泉。建党先驱者在白色恐怖中对马克思主义科学真理的执着求索,为延安时期确立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埋下了理论伏笔;早期中国共产党人“为中国人民谋幸福”的初心承诺,经由延安时期局部执政的实践探索,最终固化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而初创时期不畏牺牲的战斗意志,则在延安艰苦的物质环境中淬炼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创业品格。这种精神传导机制表明,伟大建党精神不仅规定了延安精神的根本方向、政治立场与革命意志,更如同大河之源决定了水流的走向与水质,使延安精神在本质上成为伟大建党精神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具象化展开。
综上所述,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构成了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中“源”与“流”的辩证统一。前者提供基因密码与价值原点,后者则是这一基因在延安特定历史场域中的表达、发展与升华。二者一脉相承又与时俱进,共同诠释了中国共产党何以能在极端困境中发展壮大、在濒临绝境中突出重围的精神“密钥”。深刻把握这一内在关联,对于新时代赓续红色血脉、筑牢信仰之基具有深远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
三、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丰富和发展
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之间,既存在一脉相承的“源流”关系,更存在着守正创新的“承变”关系。如果说“源”与“流”揭示的是二者之间的血脉延续,那么“承”与“变”则聚焦于延安精神在承接伟大建党精神基因的基础上所实现的创造性发展。延安精神并非伟大建党精神的简单延伸或复制移植,而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实现了精神内涵的系统性深化、实践形态的全方位拓展和理论表达的历史性飞跃。“承”是根基,“变”是生命,二者的辩证统一构成了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演进的内在逻辑。
(一)从历史场域的转换看,由“创建革命”到“建设革命根据地”的跃迁
在中国共产党的创建时期,党尚处于秘密状态,面临着如何在反动统治的夹缝中谋求生存和发展的现实问题;而延安精神的形成,则是在党建立了以延安为中心的巩固革命根据地、拥有了相对稳定的执政区域的条件下实现的。这一历史场域的根本转换,为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丰富发展提供了客观基础。
从秘密状态到局部执政,从城市斗争到农村根据地建设,从短期革命行动到相对长期的战略布局,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面临的课题远比建党时期更为复杂和系统。建党时期的核心任务是“站起来”——建立组织、确立纲领、开展初期斗争,而延安时期的核心任务则是“扎下根”——在艰苦环境中建设根据地、治理社会、发展经济、培育文化、壮大力量。这种从“革命动员”到“革命建设”的转变,必然要求精神形态的相应丰富。
正是这种历史场域的转换,使延安精神得以在伟大建党精神的基础上,增加了大量关于“如何建设”的精神内涵。大生产运动中体现的自力更生精神、民主根据地建设中体现的民主与法治精神、文艺座谈会讲话中体现的文化建设精神,这些都是伟大建党精神在创建时期尚未充分展开,而在延安时期获得系统发展的崭新内容。
(二)从理论形态的升华看,由“精神品格”到“思想体系”的进阶
伟大建党精神的32字概括,更多呈现为一种精神品格和价值追求的凝练表达。延安精神则在此基础上,实现了向更为系统化的理论形态升华。
最显著的标志是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确立。伟大建党精神中的“坚持真理”,在延安时期被创造性地发展为“实事求是”这一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风格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路线。毛泽东在《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将“实事求是”从中国古代的治学方法升华为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中国表达,使其成为全党观察问题、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这一转化不是简单的名词替换,而是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方法论自觉,标志着中国共产党在理论上的成熟。
与此同时,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也从一种朴素的价值情感上升为系统的理论表达和制度安排。毛泽东在《为人民服务》《论联合政府》等著作中,系统阐述了党的群众观点和群众路线,使伟大建党精神中“不负人民”的价值追求获得了完整的理论形态。从张思德到白求恩,从“只见公仆不见官”的优良党风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领导方法,可以清晰看到,为人民服务从个体的精神品格升华为全党的根本宗旨和行动准则。
延安整风运动更是将伟大建党精神中的思想建设传统发展为一次全党范围的马克思主义教育运动。通过整风,全党实现了思想上的高度统一,找到了以自我革命引领社会革命的实践路径。这种将精神建设与党的建设深度融合的创新实践,大大丰富和发展了伟大建党精神的内涵。
(三)从实践领域的拓展看,由“精神追求”到“制度建构”的转化
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丰富发展,突出表现在精神追求向制度建构的拓展上。伟大建党精神更多聚焦于建党先驱者的理想信念和价值追求,而延安精神则将这种追求落到了制度建设和治理实践的层面。
在政治制度方面,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在根据地实行“三三制”原则,建立了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权形式。这一制度的实施,将伟大建党精神中“践行初心、担当使命”的政治担当,具体化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制度实践。陕甘宁边区被称为“民主的模范区”,充分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将理想信念转化为制度建构的能力。
在经济制度方面,大生产运动不仅是一场生产自救运动,更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的制度化实践。从军队到机关、从学校到农村,生产组织成为普遍的制度和规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通过精兵简政、生产竞赛、劳动模范等制度机制得以落实的治理实践。
在文化教育方面,延安文艺座谈会明确了文艺为人民服务、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推动建立了适应革命需要的文化教育体系。抗日军政大学、鲁迅艺术学院等教育机构的创办,将“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相结合,创造性地解决了大规模培养革命干部的问题。
这些制度建构的实践,使伟大建党精神中蕴含的价值追求获得了坚实的制度载体和实践依托。精神不再是抽象的理念,而成为可触摸、可感知、可传承的制度存在。
(四)从精神气质的深化看,由“革命激情”到“革命韧性”的沉淀
伟大建党精神洋溢着建党先驱者开天辟地、敢为人先的革命激情,而延安精神则在继承这种激情的同时,增添了更为深沉厚重的革命韧性。
延安时期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物质条件最艰苦的时期之一。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疯狂侵略和国民党的重重封锁,根据地军民经历了极度匮乏的物质考验。正是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中国共产党人磨砺出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顽强意志。这种精神气质,不同于建党时期那种充满理想主义光芒的激情,而是在漫长而艰苦的斗争中沉淀下来的坚韧与从容。
毛泽东在延安窑洞中写下《论持久战》,提出“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9]511的深刻论断。他在与黄炎培的“窑洞对”中,思考如何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10]60的历史周期率。这些思考本身就体现了一种不同于初创时期的深沉历史感和战略定力。
延安精神还体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理论自觉”。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人系统总结历史经验,深刻认识到必须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唯有如此,才能指导中国革命取得胜利。这种理论上的自觉自信,是对伟大建党精神中“坚持真理”的深刻发展——不仅信仰真理,更学会了创造性地运用和发展真理。中国共产党在延安实现了第一次理论飞跃,这正是精神深化的最高体现。
综上所述,延安精神对伟大建党精神的“承”与“变”,深刻揭示了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演进的内在规律,即精神传统只有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才能真正得以传承,只有在回应新的时代课题中才能焕发新的生机活力。这一规律,对于我们在新时代弘扬伟大建党精神和延安精神,同样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延安精神的丰富发展实践告诉我们,继承不是僵守,创新不是割裂,守正创新方是精神永续的真谛。
四、“两种精神”内在联系的深层机理
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之间的内在联系,不能仅停留于历史事实的描述层面,而应深入到逻辑机理的揭示层面。前文已分别从“源”与“流”考察了衍生基础、从“承”与“变”审视了创新发展,还要进一步探究这“两种精神”之间贯通性的深层逻辑。从历史现象深入到逻辑本质,我们会发现,“两种精神”的深层联系建立在主题同一性、理论同源性、实践统一性和价值同向性四重逻辑的基础之上。这四重逻辑相互支撑、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两种精神”内在贯通的深层机理。
(一)从历史逻辑看,统一于民族复兴的主题主线
“两种精神”并非孤立的历史片段,而是在“民族复兴”这一主题主线牵引下形成的精神谱系。伟大建党精神确立了“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的初心使命,为延安精神提供了历史坐标与叙事原点。
伟大建党精神形成于“救国”的历史起点上。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中国逐步成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中华民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劫难”[1]477。中国共产党的创建,是近代以来中国人民救亡图存斗争的必然结果。建党先驱者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高举马克思主义的旗帜,其精神品格从一开始就深深植根于民族复兴的历史土壤之中。“践行初心、担当使命”中的初心和使命,其最直接的历史内涵就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1]549。
延安精神则是在民族解放战争最关键的时期得到锤炼和升华的。延安时期,中国共产党肩负着领导抗日战争、争取民族独立的历史重任,同时为建立新中国作各方面的准备。延安精神中“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最根本的方向就是民族解放和人民解放的方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最根本的服务就是为人民争取自由和解放的事业服务。
正是由于“两种精神”统一于民族复兴的同一主题,它们才能够在精神基因上保持一致性。民族复兴的历史主题如同一根红线,将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贯穿起来,使二者既各具时代特征,又同属一个精神谱系。如果离开民族复兴这一历史主题,就难以理解为什么延安精神能够成为伟大建党精神的“流”而非“别流”,也难以理解“两种精神”之间的深层贯通为何如此紧密而非疏离。
(二)从理论逻辑看,统一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史进程
“两种精神”在理论层面的深层贯通,实质是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在中国革命具体场域中不断内化与外化的理论跃迁。伟大建党精神所蕴含的“坚持真理、坚守理想”品格,确立了延安时期理论创新的思想原点。
伟大建党精神的核心内容之一是“坚持真理、坚守理想”,这里的“真理”,指向马克思主义这一经实践检验的科学理论体系;这里的“理想”,则是由马克思主义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演进规律所推演出的共产主义远景,而非脱离历史法则的抽象空想。建党先驱者经过反复比较和鉴别,最终选择了马克思主义作为指导思想,这本身就是马克思主义开始中国化的精神前提。没有对马克思主义的科学信仰,就不可能有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实践探索。
延安精神则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推向了第一个历史性飞跃。延安时期,以毛泽东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深刻总结了中国革命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系统批判了主观主义特别是教条主义错误,确立了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在反复探索与经验总结中完成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实际相结合的首次历史性飞越。延安精神中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正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精神自觉的集中体现。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构成了“两种精神”贯通的深层理论纽带。伟大建党精神中的“坚持真理”,为延安时期的“实事求是”提供了信仰基础;延安时期“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又是对“坚持真理”的最深刻实践和最成功发展。从“坚持真理”到“实事求是”,体现的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从理论信仰到理论自觉的深化过程。二者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这一历史进程中实现理论上的逻辑贯通,共同书写了中国共产党人理论创新的精神篇章。
(三)从实践逻辑看,统一于自我革命与社会革命的辩证关系
在实践维度,“两种精神”的联动机制体现为自我革命与社会革命的辩证统一。伟大建党精神孕育了“不怕牺牲、英勇斗争”的实践基因,而延安时期的大生产运动与整风运动则是这一基因的延续与发展。
伟大建党精神本身就包含着自我革命的基因。“不怕牺牲、英勇斗争”不仅指向外部的敌人,也指向党自身的各种非无产阶级思想;“对党忠诚、不负人民”本身就要求党员不断进行自我净化、自我完善。建党先驱者在创建党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了以思想建设推进自我革命的实践探索。
延安精神则将自我革命推向了新的高度。“延安整风运动是中国共产党发展史上第一次全国范围的马克思主义教育运动”[11],也是一次深刻的自我革命实践。这种以思想教育为主要形式的自我革命,有效推动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伟大社会革命。大生产运动中体现的自力更生精神,同样是在外部压力下通过自我革新实现自我超越的生动实践。
“两种精神”贯通的实践机理在于:党的自我革命为党领导的社会革命注入精神动能并筑牢组织支撑;社会革命又构成党的自我革命得以展开的现实依托与方向导引。伟大建党精神奠定了以自我革命推动社会革命的基本实践框架,延安精神则在更宏大的实践中丰富和发展了这一框架。从建党时期少数先驱者的自我觉醒,到延安时期全党范围的思想革命,自我革命从个体层面拓展到组织层面,从自发状态提升到自觉状态,这一实践演进本身就体现了“两种精神”的内在贯通。
(四)从价值逻辑看,统一于人民至上的价值坐标
价值逻辑的统一性,根植于“人民至上”这一根本立场所催生的价值认同机制。伟大建党精神中“不负人民”的价值承诺,在延安时期通过“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确立,实现了从价值理念到制度规范的跨越。
伟大建党精神中的“不负人民”,鲜明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从一开始就确立的人民立场。建党先驱者选择马克思主义,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科学性,更是因为它的人民性——马克思主义是关于无产阶级和全人类解放的学说。中国共产党之所以能够从几十人的小党发展成为今天的世界第一大党,根本原因在于它始终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始终得到人民群众的衷心拥护。
延安精神则将“不负人民”发展为人民至上的价值体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的确立,标志着中国共产党人的人民立场实现了从价值理念到根本宗旨的升华;“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群众路线的形成,标志着人民立场获得了系统的方法论支撑;“只见公仆不见官”的延安作风,标志着人民至上从理论要求转化为普遍实践。延安精神中的价值追求更加系统化、制度化,但价值指向始终与伟大建党精神保持一致。
“两种精神”之所以能够实现逻辑贯通,最深层的密码就在于价值坐标的高度一致。无论是“不负人民”还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其核心都是人民至上。正是这种价值根基上的同源性,使“两种精神”能够在历史变迁中保持血脉相连、在理论发展中保持方向一致、在实践探索中保持目标统一。价值同向性构成了“两种精神”内在联系的最深层次、最稳定的逻辑支撑。
综上所述,伟大建党精神与延安精神的内在贯通,建立在历史逻辑、理论逻辑、实践逻辑和价值逻辑四重深层的统一性之上。历史主题的同一性使“两种精神”归属于同一精神谱系,理论发展的同源性使“两种精神”拥有共同的思想根基,实践方式的辩证性使“两种精神”保持着动态的相互滋养,价值坐标的同向性使“两种精神”在最深层次实现了血脉相通。四重逻辑相互交织、彼此支撑,共同构成了“两种精神”内在联系的深层机理。深刻把握这一深层机理,不仅有助于我们从理论上更准确地理解“两种精神”的关系,更有助于我们在实践中更好地弘扬和传承中国共产党人的精神传统。精神谱系的延续,既需要历史的记忆,更需要逻辑的自觉。只有从深层机理上把握“两种精神”的贯通性,我们才能在新时代真正做到赓续红色血脉、传承红色基因,让伟大建党精神和延安精神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征程上放射出新的时代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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