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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情思 ▏宝塔山的光芒

2026-10-15 09:17 来源:神木市延安精神研究会

北城

要去延安,心里头最先念着的,便是宝塔山了。

车子从南十里铺拐进延安城,还没有看见宝塔,先看见那一道一道的黄土山梁,硬朗朗地横在那里,像这高原的筋骨。延河在谷底浅浅地流着,水不大,却有一种倔强的声响,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还要往很远的地方去。待车子过了延河大桥,一抬头,那宝塔便猛地撞进眼里来了——它就立在东边的半山上,不高不矮的,却偏偏让人觉得它是在高处,在云端里,在时间的上头。

我原以为,见着它的时候会激动,会流泪。可是真见了,心里却出奇地静。那塔是砖砌的,九层,四十四米光景,立在黄土山峁上,像一柄剑,又像一支笔,直直地戳向天空。天是陕北常见的天,蓝得发白,蓝得让人觉着空,觉着远。塔身是淡黄色的,和脚下的黄土一个颜色,仿佛它本就是这山长出来的一截骨头,硬气,实在,不跟你讲什么虚头巴脑的道理。

山不高,海拔一千来米,从山脚到山顶,落差也才一百多米。路是修整过的石阶,一级一级盘上去,不像神木杨家城那般陡峭得叫人喘不过气。但走起来,脚底下还是能感到那种黄土的踏实——软的不软,硬的不硬,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先人的脊梁上。

山门那儿立着一块碑,写着“宝塔山”三个字。我没急着进去,先在碑前站了站。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干干的,带着尘土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东西。这风我熟悉的,在杨家城也吹过,在窟野河边也吹过,在陕北所有的山梁梁上都吹过。它是这里的主人,吹了几千年,还要吹几千年。不同的是,杨家城的风里尽是古意,是杨家将的金戈铁马,是范仲淹的“将军白发征夫泪”;而宝塔山的风里,多了一种更近的、更烈的、让人血脉偾张的东西——那是几十年前的风,是红旗漫卷西风的风。

进得山来,路两边长着些槐树和柏树,不算茂盛,但在黄土高原上,这已经是难得的绿意了。树干都不粗,却扭着劲往上长,像是从石头缝里硬挣出来的。树底下有野花,黄的、紫的,小小的,不妖不艳,却自有一种朴素的生气。

往上走不多远,便到了塔下。塔是实心的,登不上去,只能围着塔基转。塔始建于唐代,大历年间,算起来已经一千二百多年了。宋代重修过,明代也重修过,但骨架子还是唐时的骨架子。我伸手摸了摸塔身的砖,粗粝粝的,有些硌手。砖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草,风一吹,簌簌地响。一千多年的风吹雨打,砖已经酥了,有些地方甚至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更老、更黄的芯子。

我忽然想,这塔见过多少事情啊。

它见过范仲淹在这里驻守。那大约是十一世纪四十年代,宋和西夏在陕北拉锯,范仲淹以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的身份,兼知延州。他在宝塔山上建了一座“望寇台”,就在现在塔的旁边,每日登台眺望,观察敌情。那时候宝塔还不叫宝塔,叫“岭山寺塔”,山也不叫宝塔山,叫“嘉岭山”。范仲淹在山上题了四个字——“嘉岭山”,至今还刻在山崖上。他还在山下写了“胸中自有数万甲兵”八个大字,那气魄,隔着将近一千年的光阴,还是叫人心里一震。可惜那八个字已经找不见了。

塔的一侧,有一口大钟,是明代铸造的,高一百五十厘米,直径一百六十厘米,上头铸着一些文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据说这钟原是挂在清凉山上的,后来才移到这里。钟声很沉,很厚,一敲起来,整个延安城都能听见。我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听见这钟声,就知道该集合了,该开会了,该出发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个陕北的小城,住窑洞,吃小米,穿草鞋,在油灯下读书写字,在山坡上唱歌操练。他们年轻,他们穷,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他们有信仰,有那口钟敲出来的、沉沉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天快亮了。

宝塔山不算大,但可看的地方不少。塔的东边,有一块“摩崖石刻”,刻着历代文人的题词。最显眼的,是四个大字——“先忧后乐”,那是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句子。还有“高山仰止”,“出将入相”,都是后人的追慕之词。字都刻得很深,一笔一画像是用刀子剜进石头里的,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不怕时间。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字不仅仅是刻在石头上的,更是刻在人心上的。范仲淹不会想到,他的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会像一粒种子,在中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荫蔽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山的西南角,有一座日本工农学校的遗址。那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为日本俘虏办的学校。那些被俘的日本士兵,在这里接受教育,认识到了侵略战争的罪恶,许多人后来成了反战同盟的战士。遗址只剩下几孔破旧的窑洞了,荒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没过膝盖。但我想,这荒草底下,埋着多么复杂、多么沉重的一段历史。敌人可以变成朋友,仇恨可以变成和解,这是需要多么大的胸怀和气度。而这胸怀和气度,正是从宝塔山下的窑洞里生长出来的。

站在宝塔山上往下看,整个延安城尽收眼底。延河像一条带子,从西北方向流过来,在宝塔山下拐了个弯,折向东南。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房子,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挤挨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清凉山在西北边,山顶上也有塔,也有庙;凤凰山在西边,山腰上还有当年革命领导人住过的窑洞。三座山遥遥相望,像三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座城,守着这条河,守着这片土地上的记忆。

几十年前,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的延安,是一个偏僻的、贫穷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城。没有这么多楼房,没有这么多汽车,没有这么多的人。有的只是黄土,只是延河,只是偶尔传来的信天游和腰鼓声。但就是在这个小城里,一群人待了十三年。十三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一个青年长成壮年。他们在这里思考,在这里争论,在这里写作,在这里战斗,在这里恋爱,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孩子,也有人在这里死去。

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们留下了一座“延安宝塔”——不是那座砖塔,那座砖塔是唐代的;他们留下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叫做“延安精神”的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站在宝塔山上,你就能感觉到它。它在风里,在土里,在每一棵树的根里,在每一块砖的缝隙里,在空气里,在阳光里。它是一种艰苦朴素的精神,一种自力更生的精神,一种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一种理论联系实际、不断开拓创新的精神。这些词说起来很干,很硬,像是教科书上的教条,但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你才知道,这些词是湿的,是软的,是有温度的,是有血有肉的。

因为它们是被一群有血有肉的人活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贺敬之的诗句: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

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

这诗句写得多好啊。“搂定”两个字,像是要把整个宝塔山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再也不松开。那不是一个人的感情,那是一代人的感情,是整整一代革命者对延安的感情。延安是他们的母亲,宝塔山是母亲的乳房,他们从这里吮吸了乳汁,然后走向全国,走向天安门,走向一个崭新的中国。

山腰上,有一排窑洞,是当年革命领导人住过的地方。窑洞不大,里外两间,陈设简朴得不能再简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一个土炕。桌上的砚台还在,笔筒里还插着毛笔,墙上挂着地图,炕上铺着粗布褥子。一切都很旧了,旧得发黄,旧得起了毛边,但一切都是真的,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的。我站在窑洞门口,想象着当年的场景:夜深了,延河在远处静静地流,宝塔山在月光下沉默着,窑洞里的油灯还亮着,一个人伏在桌子上写字,写着写着,停下了笔,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那是在写《论持久战》?还是在写《矛盾论》?或者,是在写一封给远方亲人的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粒火种,后来燎原了,烧遍了整个中国,烧掉了一个旧世界,烧出了一个新中国。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黄昏了。夕阳的余晖把宝塔山染成一片金黄,那塔身金光闪闪的,像是镀了一层金。延河的水面上也铺满了金光,碎碎的,晃晃的,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有人在河边唱歌,唱的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声音高亢、嘹亮,带着陕北人特有的那种粗犷和热烈。歌声在峡谷里回荡,撞在宝塔山上,又弹回来,一波一波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我想起白天的见闻,想起范仲淹,想起贺敬之,想起那些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想起窑洞里彻夜不灭的油灯,想起那口大钟沉沉的声音。这些东西本来是不相关的,隔着几百上千年,但在宝塔山上,它们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范仲淹的忧乐精神,延安的革命传统,在这里一脉相承,像是延河的水,从古流到今,还要继续流下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英雄的山,不一定是城墙高筑、刀枪林立的。有些山,是建在人心上的。宝塔山就是这样一座山。它不拒敌于门外,它吸引人从四面八方来;它不用礌石滚木,它用信仰和理想。它是一座不设防的山,一座向全中国、全世界敞开的山。但在它里面,藏着一支比任何军队都更强大的队伍——那是由千千万万有信仰、有理想的人组成的队伍,他们不拿枪,但他们能改变世界。

天色渐渐暗了。宝塔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起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坐在那里,望着远方。延河两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倒映在水里,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河里。延安的夜晚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想家,想远方的人,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但是宝塔山还在。

它在那里,已经一千二百年了。它还将继续在那里,一千年,两千年,只要延河的水还在流,只要陕北的风还在吹,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它就会一直在那里。

离开延安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宝塔山。晨光里,它还是那样,不高不矮的,立在东边的半山上,像一柄剑,又像一支笔,直直地戳向天空。

但我知道,它戳向的,不仅仅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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