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南泥湾精神研究探析
冯志进
2021 年 9 月，南泥湾精神被正式列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第一批伟大精神，与延安精神、张思德精神共同构成了延安时期的三大精神丰碑。在党的精神谱系第一批 46 个伟大精神中，延安一地独占三席，这不仅彰显了延安作为革命圣地的历史地位，更凸显了其红色基因的深厚、红色资源的丰富与红色文化的厚重。但新的理论问题也随之浮现：在改革开放以来的研究中，南泥湾精神长期作为延安精神的 “原生态” 之一，作为延安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在南泥湾精神单独列出后，如何理解南泥湾精神在其产生背景、内涵特征、历史意义和时代价值等方面，究竟有何独特之处，以致需要作为党的伟大精神之一单独列出来？成为一个亟待我们深入思考与研究的新问题。
南泥湾精神产生背景的特殊性：经济自立作为独立自主道路上最后奠基石
站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发展史的高度审视，南泥湾精神的形成有其独特的历史背景：主要体现在为战时环境中，我党需要自主解决军队供养及经济发展问题，这是我们坚持自主道路的最后一道关卡。
党的十九届六中全会决议深刻指出：“独立自主是中华民族精神之魂，是我们立党立国的重要原则。” 这一论断为我们理解南泥湾精神提供了根本遵循。1935 年 1 月召开了遵义会议，中国共产党人第一次独立自主地解决自己的组织问题和军事问题，批判和结束了 “左” 倾教条主义在中央的统治，改组了中央领导机构，特别是确立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实际领导地位，开启了党独立自主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新阶段。
长征到达陕北后，1935 年 12 月召开的瓦窑堡会议，分析了华北事变后国内阶级关系的新变化，批判了 “左” 倾关门主义观点，决定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新策略。这是继 “遵义会议” 解决军事问题和组织问题之后，进一步系统地解决了政治路线问题，最终促成 “西安事变” 的和平解决，实现了国共第二次合作，开辟了全民抗战的新局面。
1937 年 8 月洛川会议，通过了著名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毛泽东在会上作军事问题和国共两党关系问题的报告，明确提出放手发动群众，开展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的作战方针和保持党在政治上、组织上的独立性。1938 年 9 月召开的六届六中全会，毛泽东首次提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命题，着手从理论上纠正和清除各种脱离实际的主观主义错误思想。
1942 年延安整风运动，破除了把马克思主义和苏联经验的教条化，使全党端正了思想政治路线，提高了马克思主义认识水平，确立了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使全党达到了空前的团结。这样，我们党在独立自主地走自己的路上，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结合中国革命的具体实际，先后解决了政治上、思想上的独立问题。
然而，政治上、思想上的独立，必须建立在坚实的经济基础之上，这是中国革命走独立自主之路绕不开也必须解决的根本问题之一。以三五九旅开发南泥湾为代表的边区军民大生产运动，起步时颇为被动，但在一场看似很不合理（明显违背现代社会分工）且不得已而为之的生产自救中，却取得了出人意料的辉煌成就，创造了 “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迹，这是我们不可征服的物质基础。” 一举解决了从建党建军以来一直困惑我们的一大难题：怎样养兵的问题、怎样发展经济的大问题，奠定了确立党的独立自主原则至关重要的经济基础。这是独立自主原则从政治、军事领域向经济领域的成功延伸和具体化。南泥湾精神产生的独特历史背景，不是简单开荒生产、自给自足，而是关系到党的独立自主原则能否最终确立的根本性问题 —— 经济上的独立自主。
南泥湾垦荒实践的丰富性：在改造自然、改造社会、改造人的过程中铸就精神丰碑
以三五九旅屯垦南泥湾为代表的边区军民大生产运动，不仅在生产实践中改造了自然，创造了物质财富，奠定了革命胜利的坚实经济基础，更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社会变革，在组织起来的生产实践中改造了社会和人，并创造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南泥湾精神。
响应毛泽东 “自己动手，克服困难” 的号召，英雄的三五九旅高呼着 “一把镢头一支枪，生产自给保卫党中央” 的口号，开进荆棘遍地荒无人烟的南泥湾，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开荒种地、发展畜牧业、手工业、运输业和商业。用短短的几年时间，将荒凉的南泥湾变成了 “陕北好江南”，实现了粮食和日用品的自给自足，创造了上交政府公粮万石的奇迹，粉碎了敌人的封锁，极大地缓解了根据地的财政困难，为坚持抗战和争取新民主主义革命最终胜利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
三五九旅屯垦南泥湾取得显著成就，成为边区军民大生产运动的一面旗帜，关键的举措是把组织起来。首先是实现了全员动员。不仅官兵一致，人人都参与到轰轰烈烈的开荒生产和各种劳动热潮之中，而且连随军家属都组织到生产自救的运动中来。其次，明确任务，制定计划。为完成任务计划，组织开展劳动竞赛，在集体劳动中充分激发个体的积极性。第三，多业并举，人尽其才。在开荒生产的同时，办工厂、搞运输、开商店，发挥每个人的聪明才智，做到人尽其才。第四，制定合理的分配和奖励制度。统一计划，分散经营，责任到人，多劳多得。这种组织起来，既形成了强大的集体力量，又充分调动个体的积极性。以三五九旅为代表的边区军民大生产运动中创造的这种战时条件下全员动员、集中力量搞建设的 “举国体制”，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成为可学习、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在中共中央西北局高级干部会议上得到肯定和表彰，被誉为 “发展经济的前锋”，《解放日报》社论将其概括为 “南泥湾政策”，并予以积极推广，对整个边区军民大生产运动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不仅促进了边区经济的发展，而且实现了对社会和人的改造。
这个源自于大规模生产自给活动形成的社会改造，一是组织动员上的全面性，从最高领袖率先垂范，到社会最底层的 “二流子”，全部都参与了进来；工农商学兵各行各业全覆盖。二是奋斗目标上的一致性，把打日本救中国这一时代的共同的宏大目标落实到人人动手，生产自救的具体行动上。三是价值观上的集体主义导向，除部队、机关、学校举办的国营农场、工厂，建立革命家务外，特别是小农个体劳动，通过变工、扎工，走上互助协作的新路。这就把过去一盘散沙的社会，有效地组织和动员起来，通过开展劳动竞赛，表彰劳动英雄和模范工作者，使劳动光荣成为社会新风尚，凝聚起了人心，焕发出一种强大的改天换地的集体力量。大生产运动后的延安，不止达到了物质上的丰衣足食，而且让整个社会充满欢乐祥和、生机勃勃。
大生产运动在改造自然和社会的同时，也改造了人的思想。它打破了轻视劳动的旧观念，培养了与工农群众的深厚感情，树立了劳动光荣、艰苦朴素的社会新风尚。特别是从延安兴起、后遍及整个陕甘宁边区的改造 “二流子” 运动，更加凸显了大生产运动在改造社会和改造人的思想上的普遍性和深刻性。正是在这场改造自然社会和人的伟大生产实践中，凝结升华出了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奋发图强” 的南泥湾精神。这种精神不仅体现在物质层面的自给自足，更体现在精神层面的自我革新，成为党的精神谱系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南泥湾精神的多维性：精神、模式与方法的有机统一
南泥湾精神的另一独特之处，它是一个集精神内核、生存模式、建设方法于一体，从思想到行动再到成果，使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更加具象化，亲切感人；更加模式化，可学可用。
一种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这是南泥湾精神的核心和本质。在 1941 年那个极端难的时期，面对日军扫荡、国民党封锁和自然灾害，陕甘宁边区几乎到了 “没有衣穿，没有油吃，没有纸，没有菜，战士没有鞋袜，工作人员在冬天没有被盖” 的境地。就是在这样艰难困苦的条件下，三五九旅进驻南泥湾不等不靠，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切；迎难而上，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竭尽全力去奋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世界文明史上，唯有中华文明能够几千年延绵不断，就在于我们民族文明的发展是内生性的，不是靠对外的暴力掠夺殖民扩张，而是靠中华民族勤劳自强中发展起来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奠基于辩证唯物主义的内因论。我们党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方针，是建立在马克思主义内在矛盾决定事物发展的科学真理基础上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是我们中国共产党的政治本色和优良作风。党与群众 “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使人民看到了希望，唤醒了蕴藏在群众之中的磅礴之力。三五九旅将士打破了几千年来 “当兵就是吃粮” 的陈规，起早贪黑、拼命劳作，为的是自身的生存和实实在在的为减轻边区群众的负担。在他们的模范带动下，激发出了边区军民的无限创造力，克服了危机，渡过了难关。可以说，没有共产党人的率先垂范、艰苦奋斗，就不可能 “唤醒工农千百万”，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种生产生存模式：军民结合、自给自足” 的综合性开发模式。毛泽东给王震的表彰题词是 “有创造精神”。南泥湾大生产运动探索出了一套在外部围困、封锁环境下实现自我发展的生存模式。“战斗队” 变 “生产队”，人民军队职能范围的扩展，使其不仅是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更是一支生产建设大军。延安时期边区军民大生产运动，八路军的职能扩展为战斗队、生产队、工作队，在掌握政权区域，将 “自力更生” 从 “分配既有财富” 提升到了 “创造新的财富” 的更高阶段。“背枪上战场，荷锄到田庄”，实现了武力与生产力的结合，成为一支党和国家经济独立自主的生力军，从而支撑我们在国家建设上走出一条独立自主的道路。农业为主，多种经营：三五九旅开发南泥湾不仅开垦荒地种粮食，还发展畜牧业、工业、运输业、商业等，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门类齐全的经济综合体，创出了有效打破了经济封锁的生产经营模式，彻底解决了生存危机，积累了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生存智慧。
一种经济建设的方法：“大规模生产运动” 的实践范式。南泥湾精神在方法论层面的贡献，为落后地区和经济困难时期如何发展经济提供了具体、可操作的范本 —— 发动群众，组织起来。群众史观是中国共产党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理论基础。南泥湾开发的成功经验和南泥湾精神的推广普及，在当时就极具轰动效应，仅在延安党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上，就有消息、通讯、特写、诗歌、漫画等各种宣传报道达 600 多篇，可谓妇孺皆知。在陕甘宁边区及各抗日根据地，迅速掀起了更加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成为我党领导经济建设的成功实践。这种方法论证明了，通过正确的组织和精神动员，把蕴藏在人民群众中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可以极大地解放和发展生产力，创造出任何的 “人间奇迹”。
南泥湾精神的深远影响：跨越时空的精神财富与实践范式
正是这种精神、模式、方法三位一体的特性，使得南泥湾精神超越了其特定的历史时空，成为了一种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 “成功范式” 和 “精神宝库”，产生了极其深远和巨大的影响。
提供了 “逆境突围” 的完整方法论。南泥湾精神为中国共产党提供了一套如何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生存、发展和最终取胜的 “实践手册” 和 “操作程序”。此后，每当面临重大困难和挑战时，“南泥湾” 就会成为一个被人们立刻想起的参照系，“南泥湾精神” 也成为振奋人心、攻坚克难的巨大精神力量。建国初期，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和西方国家的包围封锁，我们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南泥湾精神，组织和动员千千万万翻身人民：在工业、农业、国防科技等各领域开展了有计划、有组织、大规模的社会主义建设，奠定了新中国现代化的初步基础。三年困难时期，如何振奋精神，克服困难，南泥湾精神再次成为鼓舞人民过关的重要精神力量。从 “两弹一星” 的研制到红旗渠的开凿，科技工作者和人民群众在物质匮乏、资金不足、技术水平低的情况下，靠着自力更生和集体协作，创造了共和国建设史上的无数人间奇迹，塑造了 “党领导经济建设” 的经典模式。南泥湾大生产运动是党领导下开展大规模经济建设的成功预演和宝贵实验，是在战时局部执政条件下把军事动员的人民战争转为经济全员参与的大规模经济建设的演练，其成功的实践可视为社会主义建设中 “举国体制” 的滥觞。它验证了：党有能力将人民群众有效地组织起来，从事大规模的生产劳动活动，走集体合作的道路，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力量转化为丰硕的物质成果。
奠定了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的立国精神底色。在新中国成立后，面对复杂的国际国内环境，自力更生的原则被提升为国家层面的建设方针 —— 自力更生，勤俭建国。中国人民在外部被封锁打压，内部资金和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克勤克俭、不懈奋斗，无论是在外交上寻求独立自主，还是在各项经济建设上，都强调把国家建设的立足点放在自己力量的基础上，依靠全国人民的聪明才智和辛勤劳动，建立起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把国家的命运牢牢地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成为了 “精神谱系” 中的核心母体之一。党的精神谱系的源头是伟大的建党精神，南泥湾精神也是这条河流中承上启下的核心母体之一，其后许多重要的时代精神都与之有着清晰的传承关系。兵团精神、北大荒精神、大庆精神、红旗渠精神、“两弹一星” 精神等都与南泥湾精神一脉相承。
南泥湾绝不仅仅是一段历史佳话。它是一次成功的思想实验、组织实验和经济实验。它高效地将精神转化为模式，将模式落实为方法，用方法催生出成果，使其成为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矿。南泥湾精神所蕴含的创业激情与实干品格，是应对风险挑战、跨越新征程上一切艰难险阻的强大精神动力，为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注入不竭的奋进力量。
（作者系中共西安市委党校副巡视员、陕西省南泥湾精神研究会特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