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谷溪
辛丑年岁末,由于疫情,少有方客 ;也没有诸多的外出活动。使我拥有了一段完全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全身心地投入过去几十年间的文学作品、采访笔记和重要文件的清查、整理工作。
越干越有兴趣,越干越觉得意义重大。
这篇“交通员”,基本上是将当年的采访笔记,誊写了一遍。我以为,只有这样才保留了受访人所讲述的原汁原味。
面对四十多年前的采访笔记,细品受访人关于上一世纪三十年代初叶的精彩回忆,令我惊奇、振奋、神往。
我出生于1941年农历的二月初一,关于三十年代的故事只有耳闻,并无体验。也许,这是一种命运的使然,不经意,刘志丹将军的地下交通员马驿却闯进了我的心灵世界,成了我一辈子难分难解的“情结”。
马驿,比我的母亲还年长三岁。按陕北农村的规矩,是我母亲家的娘家侄子,他叫我母亲是大姑。他是绥德县辛店乡李家梁村人。这个村子,离绥德城很近,与我出生的清涧县郭家咀村也不过一山之隔。
马驿,他是一个地道的陕北农民,他没有上过学,不识字。用同桂荣的话说:“从1934年到1935年期间,马驿同志多次传递过陕北省政府和刘志丹之间的重要信件、情报。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忠诚的红军战士。”
这位传奇的地下交通员,原名叫马鸿喜;在地下组织里,他的代号叫“公鸡”;后来一位有文化的共产党人,根据他特殊工作赐名“马驿”。
他背着妻子、亲友,背负“不务正业”冤名,做了刘志丹将军的地下交通员。
我们那个地方,红得很早。早在上一世纪1927年10月12日,就在唐澍、李象九、谢子长、白明善等人的领导下,举行了著名的“清涧起义”,打响了西北地区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第一枪。
1935年之前,我的父亲曹树贵在地方上搞“扩红”工作, 1936年早春,他直接参军,成了刘志丹领导的二十八军的红军战士。父亲跟随刘志丹参加了毛泽东领导的“东征”,并亲历了刘志丹壮烈牺牲的“三交战役”。年仅34岁的年轻将军,划上了他生命的句号。
毛泽东为刘志丹题词,“民族英雄,群众领袖”。
一
今夜,敌人要在清涧曹家塌围剿刘志丹。情况万分危急!
采访地:延安凤凰山麓105号文艺创作研究室
采访时间:1979年11月15日
马 驿:那是1934的秋天,黑豆还在地里长着,高粱还笼在山坡上。大约半后晌,我正在李家梁水井坢担水,刚从井子路上过来,看见一个人汗淋淋地向我这边走来。这个人名叫康子贵,是清涧县淮宁湾木沟湾村人,小商贩身份,经常担个担子,他是绥德县委介绍与我单线联系的地下交通员。他给我招了下手,见四下无人,我便放下水桶走过去。他低声对我说:今上午,我到田庄街的饭馆里吃饭,两个匪兵军官也在那里吃饭,两个人喝酒已经半醉。一个还给另一个斟酒,那个说:“不敢再喝了,今晚有任务!”
这个说:“有个屁任务!”
那个说:“真的,刘志丹这几天一直在山后曹家塌沟里活动。今晚要去吃掉他!这个红匪的脑袋可值钱哩 ……”
康子贵说:“通往那里的道路一定封锁了,所以你绕道去送这个情报。”
当时,田庄驻国民党高桂滋的一个旅,旅长姓刘叫黄虎子,有歌谣:
“黄虎子,本乡人,捉定老百姓从来不容情!”
田庄到李家梁二十五里,李家梁离曹家塌二十多里。我把水担一放,家里的饭还没有熟,我吃了一碗冷饭,拿了一个小镢头和一根背绳,便走出院子。家里人问我到哪里喀呀?我去山上砍柴呀。走到后沟,临上三口墕山时,碰见我们村的何玉俊,小名叫个刘成。这人是个破产地主,一副老洋烟鬼样子,他问我做甚喀呀?我说上山背柴。翻过山,下了沟,寺岔庙上照庙的胡老二打夜钟,天已经黑了,空矿的山谷,不时传来古刹钟声……
我心里想着刘志丹和红军战士的危急,一个人走夜路,不孤单,不害怕。村里人说我一样本事——“憨胆大”,狼来了不怕,鬼来了也不怕。
郭家咀、驼巷沟里进去,庄稼人都藏了,我一个人也没有碰见,只听见河槽里的小河哗哗的流动声,村庄一片寂静。到了曹家塌,已经半夜,村头的哨兵挡住了我,我说送信的,哨兵叫来一个红军干部,派了两个战士护送我去找刘志丹,不时遇到站岗的战士,那天晚上的口令是:
月亮。啥人?自己人!
紧走二三里,在徐家圪崂村的一排石窑前,我见到了刘志丹。
我向他传送了今天的口信。
当即,刘志丹就发出了向东山转移的命令。
我还和刘志丹在窑里拉话,已经听见徐家圪崂前后几个村子都响起了集合的哨音。
鸡叫前,所有的队伍安全转移到卧虎墕山上了。这时,才看见白军从曹家塌对面山上扑了下来,漫无目标地乱放了一阵枪……
当时,部队、百姓都已安全转移,敌人什么也没有捞到,又不敢追击。
刘志丹在卧虎墕山上,集合了部队,他在队前表扬了我。他说:同志们,今天就这位小同志,即时送来了敌人活动的情报,保护了群众、保护了部队、保护了革命!
老刘立即布置了作战准备。
战士们散会后都忙着做战前的准备,老刘又把我叫到跟前说,给你布置一个新的任务,给马文瑞同志去送一封信。这会儿,马文瑞在甘泉县的下寺湾干部培训学校。
刘志丹把信递过来问我:“你装在哪里?”
我抖了抖我的“千层裤”,装在裤腰下紧贴肚皮的补丁角里,只要我在,信就丢不了。
刘志丹摸了摸说:“好,摸不着。”
临走时,他又让通讯员从他的提包里取出两个高粱面窝窝头,塞在我的怀里,微笑着送我连夜上路。
二
刘志丹让警卫员把两个高粱面窝头塞到我的怀里,他将一封给马文瑞的信装在我的“驴笼头”裤里。微笑着送我连夜上路
采访地:延安凤凰山麓105号文艺创作研究室 采访时间:1979年11月24日,下午
马 驿:按刘志丹的指示,我从清涧曹家塌出发踏上前往延安的道路。
为了避开白军的关口,我没翻九里山,直接从大碾河村翻山,经店则沟到达清涧县的大佛寺。清涧城里有白军,只好从十里铺脑坢山翻过去,连翻几架山到了延川县的黄家圪垯。根据刘志丹的嘱托,还要绕开延川县的永坪镇和延安县的姚店、李家渠几个重要的站口,我决定提前淌过延
河,朝西南前行。
过河前,我从康家沟出来,正好碰见一个老汉背一背庄稼朝前走。正愁没有个掩护,见了这位老乡,我一下心就踏实了许多。我紧走几步说:
“大伯,你是哪个庄的?”
他说:“姚店的。”
“你的庄稼,快叫我背上!”
大伯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娃 呀,你到哪去?”
我说:“河对面后沟有个亲戚去看呀!”
从拉话中我感觉到姚店驻有白军。还没到村口,下川里上来两个白军士兵,一个兵的枪上挑着两只鸡,另一个怀里抱个大南瓜。见我们是受苦的,没有问啥就走了。
躲过这个关口,我独自一个人拐进一条梢沟,漫山遍野黑压压的梢林,前无村,后无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梢林,真有点害怕……
正在发愁,忽然听见一声鸡叫,觅声而去,见半山腰上有一个窑洞,还亮着火星儿。
跑过去一看,住着一个老汉。老汉听我的口音,是绥德人,就很热情的认了老乡。原来他是横山逃荒下来了的难民。他要我叫他干大,我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当即给他磕了三个头,放开嗓门叫了一声“干大”!
我和他拉了一夜话。他说,这条沟里还有好多地,这里没有地主,只要有苦就能打粮食。他叫我也跟他住在这里来种地,我说家里还有老人离不开。他问老家可有红军?我说有哩,他说,“那你怎不去当红军,胡跑甚哩!”
我会意地笑了。对他说:“我一天没吃钣,肚子饿得厉害。”老汉端出来一盆子黄米干饭,圪尖戴帽地给我舀了一大碗。一点菜也没有,只见他又在一个破瓦罐摸了半天,才摸出了一点儿盐面面,放在一个小碗碗里给我端了上来。
第二天,我赶忙吃了饭,临走,他又给我拿了十几个洋芋。他说梢林大,没人家,吃不上饭,你烧得吃几颗洋芋。我从李家梁出发时就带一根麻绳,一个破口袋,既是伪装,又是过夜的铺盖。老汉送我走进了梢林,我一直向西南方向走。一阵翻山,一阵过沟,一天看不见一个人,饿了打堆火烧得吃几个洋芋;渴了吃几颗酸枣或者野杜梨……走着走着,脚下不时窜出来一只野兔,飞起几只野鸡。半后晌我正从一个沟里往出走,忽然一只豹子向我走来……
头一天晚上,那位“干大”给我讲了,狼来了,要用棍子溜地左右打;碰见野猪了要左右闪;遇到豹子千万不敢喊“豹子”,你咳嗽几声,豹子就会离你而去。晚上我无地方去住,就爬上一颗大榆树,骑在树杈上打个盹儿。孤山旷野,不时传来野猪、豹子和狼的吼叫声,把我从梦中惊醒!后半夜,天冷的树上待不成,我就在树下眯阖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等太阳出来,才能辨认西南的方向,继续赶路……
从曹家塌出发,已经走了四天之久。
这一天下午,在离甘泉下寺湾二十多里路的一条花豹山的拐沟里,找到了边区政府干部培训学校。把刘志丹的信亲手交给了马文瑞同志。
马文瑞住的地方,背靠山坡,从外面朝里看,是房子,走进院子,才知道是加了房檐的土窑洞。他的窑洞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办公桌子和两条长板凳。
他热情地招呼我坐下,亲自把放在桌子上麻油灯拨亮,让人给我送来一盆子黄米干饭。
马文瑞天生一副“菩萨像”。一见到他,就有一种无缘无故的亲切感。他对我说,小马同志咱俩既是绥德老乡,又是马姓的一家子。
那天晚上,马文瑞安排我在学校住宿,害怕我受凉,将两个棉袄搭在 我的棉被上。本来,他要我在下寺湾休息几天再走。我说,我还有任务,第二天一吃早饭就动身返回。
马文瑞还让人给我装了两碗炒黑豆,作为路上的干粮。因为不带重要文件,马文瑞给我划定回家的路线。这趟送信,一路顺风。只有返到清涧折家坪遇到一点小麻烦。
听说镇上驻有白军,我就绕河湾前行,不巧碰上了一个溜马的匪兵,把我挡住,拷问我从哪来?是不是“探子”?
我说白家岔的,你看我手上的老茧,信了我是受苦人。让我给他铡了一后晌马草,又叫我去担水,我说饿了,要吃饭,不吃饭饿着肚子担不动。他们给我管吃了一顿饭。饭罢,我担上水桶走到井边,见左右无人,便丢下桶担就跑了。
第二天安然回家。
马驿:1935年早春,中央红军还没有到陕北。有一天,我正在周硷街上走串,省政府的马明方秘书让我马上去领任务。我立即跑去,省政府马明方亲自布置让我给刘志丹去送信。那时候,陕北革命根据地机关、部队还都没有电报、电话等通讯设备。刘志丹在哪里?连省政府也不知道一个准确的地方。马明方说:大约在鄜县、洛川与甘肃交界处的什么地方。
三
一个匪兵在我的屁股上戳了一棍:没见过这么穷的一个货郎担!
采访地址:延安凤凰山麓105号文艺创作研究室
采访时间:1979年12月7日,阴
马驿:为了信件万无一失,他叫人把这封信放在一节竽子杆里,然后蒸在馍馍里。馍馍是一种高粱、糜子面混合磨成的面粉,又粗又黑。当时,天气还很冷,我穿一个半截子烂皮袄,省政府给我准备了十包火柴,四五斤花椒,三斤茶,一杆小秤和几十元白区还能使用的“法币”,必要时使用。
对于这一封信的送达,省政府策划、准备得非常详细、周密,只有那块像石头一样的硬砖茶,比较麻烦,他们帮我用锯子锯成许多小块。所有的“货物”,分别放在两个柳条筛子里。我这次的身份是乡下的货郎担。他们让我担上担子走了几步,众人都说真像小货郎!
我开玩笑说:这个小货郎,就短个“拨浪鼓”。
从省政府出发,我挑着货郎担,经真武洞南下,沿河湾朝西南翻山到高桥。当时这里还是红白交界。刚进村,就碰上三个国民党的联保人员。两个人穿黑衣服,另一个戴士兵帽,他们恶狠狠地叫我站住,检查了我的全部“货物”。一个抓了一把花椒,另一个又要拿走一块茶。
我说:“好老总哩不敢再拿了,小的这点小本生意……”还没有等我说完,那个家伙,就在我屁股上戳了一棍,抢走了。那几个又粗又黑的黑馍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说:没见过这么穷的一个货郎担!
我担的货物一直不敢卖,饿了,用两盒火柴换碗饭一吃,有人要买,我故意把价钱要的很高。怕卖完,对工作不利。
第二次去下寺湾。 顺川一条街,有几家商行和饭铺。比一般农村住户多。
在下寺湾,我找到区政府,正好碰上刘志丹的三弟刘景儒,一见面我便对他打招呼:“啊,这不是景儒嘛?在芦子 沟我们见过面。”
景儒说:“今天怎在这儿碰见个你!我们家那条看门狗咬了你的大腿!” 说笑着刘景儒在我肩膀上美美地捣了一拳头。
我问他,知道不知道志丹的去向?他说:“不知道,咱们去问问我大嫂。她住的离这儿不远。”
按刘景儒的指点,我们顺着洛河向上走了四五里路,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刘大嫂的家里。
一见刘大嫂,她就认识我是送信的小马。她怀里抱着女儿力真,坐在炕楞上和我拉话。另外一位中年妇女我不认识,刘大嫂介绍说:“她是我二嫂,她做饭比我做得好!”不一会儿,饭就做好了,是热腾腾的“荞面搅团”,我几天没有好好的吃一顿饭,荞麦搅团,浇酸菜汤真香!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一老碗。
我对刘大嫂说,“有一封马明方的信,要送老刘,有没有他的消息?”她说:“十多天前,有人回来说他们在华池一带!”吃完饭已经半后晌,刘大嫂留我休息一晚上再走,我说:“任务急,我还可以往前赶二三十里路。”我给刘大嫂放下十来盒火柴,刘大嫂 一直送我到村口。
告别刘大嫂,我又向前走了两天时间,才从下寺湾到甘肃的华池地区。
华池分东西华池,东华池和西华池,相距三十来里路,都是一个旱原,这里的山形地貌与绥德地区大不相同。华池原比洛川原还要大一些。在离西华池有四五十里路的西洛家原和张家堡子住了红军大部队。我先到西洛家原,经过几番审查,红军战士终于引我见到了刘志丹。
老刘住在这里的一户有钱人家的房子,房子里装修很讲究,后院有两盘大磨,正套着一头牛和一匹骡子推磨哩。用牛推磨,我还是第一回看见。
这是我第二次见刘志丹,老刘一见就认出我,上一回在清涧曹家塌给他送信的小马,他非常高兴。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马同志,你真的辛苦了!”
我把装信的黑馍拿出来,递给了志丹说:“信在里面!”
老刘看完信,又过来和我说话,老刘说:“你一路顺利吗?”
我说:“还顺利,就是高桥川碰见一个戴东北军帽子的兵痞,在我屁股上戳了一棍。”
我把路上的情况简单给老刘汇报了。老刘说“今晚我们有任务,你还得退回去二十里路去住。我们明天再来叫你。一会有人通知我去吃饭,老刘说:“小马走路太累了,把饭端到我这儿让他吃!”
不一会热腾腾的面条端来了,老刘从一个很精致的红木圈椅里站起来,叫我坐在桌前吃。我说那样我不习惯,还是蹲在地下吃的来劲,我一口气吃了四大碗。
临走时,志丹又给我两块“锅盔”。我没见过这种东西,我说怎么能烙的这么厚的饼子?老刘说,这不叫饼子,叫“锅盔”。
第二天早饭后,刘志丹打发通讯员来叫我,我又挑起我的货郎担与刘志丹一起行军,五天四夜,我们回到了安塞真武洞东北靠瓦窑堡方向五十路的“好汉崾岘”休整。
我跟着老刘和工作队员早就走到安塞县的寺湾,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刘志丹。三天头上,一个工作人员给我三封信说,这是给延长、延川和清涧县三个赤卫军的信,先送延川、延长的, 一星期前赶不到清涧就把信撕了,这个支队叛变了。第七天头上我在文安驿的马家沟对面的安家原山上找到了延川支队。支队长叫高登帮,因过了七天,我就地把清涧的信撕了。紧接,我听到了红军打杨家园则的胜利消息。
四
两只脚都打起了血泡,血渗到了鞋帮上。
采访地: 延安凤凰山麓105号文艺创作研究室
采访时间: 1979年12月12日
文前赘语
1934年冬,国民党纠集陕甘宁晋驻军和地方部队五、六万人,对陕北和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二次“围剿”。此时,陕北、陕甘边两块根据地相距不到一百里,统一两块苏区的政治、军事领导势在必行。1935年2月,中共陕北特委和中共陕甘边特委在安定县周家硷召开联席会议,成立了中共西北工委和西北军委。
周家硷会议,陕北、陕甘边两块根据地连在了一起。西北红军形成了一个有力的拳头。连续在瓦窑堡以东的杨家园则、吴家寨子、马家坪三战三胜,迅速解放了安定、延长、延川、安塞、靖边、保安6座县城。仅绥德定仙墕一战,歼敌一个整团,一个旅直属队和一个营,彻底粉碎了国民党6个师30个团对西北根据地的第二次“围剿”,使陕北和陕甘边革命根据地主力红军发展到2个师9个团共5000多人,根据地的范围扩大到东起黄河、西到环江、南到关中、北至长城的20多个县,面积3万平方公里,人口超过一百多万,西北革命根据地初步形成。我们从中共子长县委党史研究室关于“周家硷会议”的介绍中基本证实,马驿同志精彩回忆,就是发生在这个会议之前的故事。
中国革命,就是这样从陕北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艰难地前行。
马 驿:1935年早春,我将省政府马明方给刘志丹的信,亲自送到甘肃华池,递交到他的手里。刘志丹接到马明方的信,第二天就从华池拔营起寨,回师陕北。上次,我己经给你讲过了。我回了陕北,并开始了新的工作。
可是,这几天一满急躁地睡不着。总觉得那天与你的交谈没有讲好,只讲了送信的过程,而执行这次任务中,最令我感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却一闪而过。
今天我专讲,我跟刘志丹回陕北。
本来行军时刘志丹有马可骑,可是他却很少骑马。
更让我惊奇的是,离开华池时他将马缰递给我说:“小马同志,这几天你在送信的路上日夜兼程,两只脚都打起了血泡,血渗到了鞋帮上,怎能继续步行?”他坚持要我骑马。
我说:“这点小伤算个甚?昨天晚上,你叫通讯员帮我用热水烫过脚,一个陕北后生,一天走百二八十里,一点问题也没有!再说,我不会骑马。”费了好多口舌,才把马缰塞到他的手中。
这次回来时,刘志丹和我们全体战士一样,大体都是露天宿营,每天晚上只在路边躺上三四小时。
睡觉时,志丹把马鞍上的褡裢往地下一铺,就和衣而睡了。他有一件破旧的棉大衣,总是自己不盖,每天晚上为这件棉大衣总是推来让去。
有一次刘志丹给我盖上,等他睡着我又给他盖上;可是,第二天醒来时,这件大衣又盖到我的身上。
以后的夜里,我们几个人就紧挤在一起,这样既不要为大衣推让,挤在一起睡觉非常暖和。
在行军路上,有一次老刘看见我和他的警卫员打起瞌睡,他便给我们讲了一个谢子长的故事。
1935年的早春,实际上还是头一年的腊月,西北高原还是滴水成冰的寒冬,不仅受冻,还要挨饿。
有一回,炊事班的同志迟迟做不好饭,大家的肚子都饿的咕咕直叫……
刘志丹对我和通讯员等几个娃娃笑着说:“小马,你把‘锅盔’叫成饼子,我今天就给你们讲个‘锅盔’的故事!”
他说,锅盔这个吃食很早以前就有了。
锅盔,又称“锅魁”,是陕西关中平原陇东地区和山西的许多地方的一种传统风味面饼。你们听过关中“十大怪”那个段子没有?
关中十大怪,
房子一边盖,
面条像裤带,
烙饼像锅盖……
他的段子,让我们几个后生笑的弯腰勾背。
这时侯,我看见刘志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俨然像一个斯文的教书先生,他打着手势说,锅盔的外形,像大锯拉开的树墩子,因而也被叫做“墩饼”。
一千多年以前,秦军行军时每人配发两个锅盔,一个五六斤重,一个饼的直径足有一尺长, 二寸厚;每个饼上打两个眼,行军时用作干粮;作战时又为“防箭背心”。“墩饼”能吃箭,秦兵拔出敌箭发射,成了秦军克敌致胜之法宝!
逗得我们几个后生大笑不止,果然忘记了饥饿。
谷溪:1931年开始,以刘志丹、谢子长为代表的共产党人,经过艰苦斗争,逐步创建了以南梁为中心的陕甘边革命根据地。1934年11月7日,习仲勋当选了陕甘边苏维埃政府主席。刘志丹担任了军事委员会主席,你们是否有一个比较稳定的住所?
五
刘志丹在哪里?当时,省政府也没有准确的地址。
采访地址: 西安市和平路东八道巷13号同桂荣家
采访时间: 1979年12月26日
受访人: 刘志丹夫人 同桂荣
同桂荣:在此期间,刘志丹和我们一样很少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居住。有时住在保安老家芦子沟,有时住甘泉县的下寺湾。在永宁的马海旺家的院里也住过不短的时间。据我所知,1934年到1935年期间,马驿同志多次传递陕北省政府和刘志丹之间的重要信件、情报。
四十多年了,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的一些事情。有一回,马驿带着省政府马明方的一封信来到保安芦子沟。我们在芦子沟的住所,分上下两个院子,上院三孔石窑,坐北向南,依山而建。下院里有仓窑、马棚、草房、碾磨和石缸等设施和必备的农具。那时,我大、景儒和我们住上院,帮工张万银和来往客人住下院。因为地方大而分散,有时,甚至无人居住,所以家里养着几条看家狗。
一时没操心,马驿同志刚来到子沟,就让狗在大腿上咬了一口。当时农村没有医院,这么实受的青年后生,痛的满头冒冷汗,我着急地不知道怎么办呀!
我大对我说,你赶快在咬了马驿的那只狗身上剪些狗毛,烧成灰灰,与清油调在一起,让景儒给他抹在伤口上。
因为他腿上有伤,不能上路,我父亲陪他在我们家住了好几天。
1934年冬天,习仲勋又给我布置了一项重要的任务,要我到甘肃南梁给伤病员缝衣裳。我虽然是红军家属,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军属和军人一样要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我立即准备了布料、棉花,组织了南梁的几个妇女干部,分工负责印染、裁剪、缝纫,以身定制,不到二十天就给伤员换上了过冬衣服。
还有一次是我和我二嫂子刚从南梁回到下寺湾,刘景儒突然领着马驿同志来见我。这一次,马驿伪装成一个“小货郎”,收老乡的麻绳头换火柴、花椒。
他吃完饭悄悄地对我说,省政府马明方有一封重要的信让他交给刘志丹,不知道现在志丹的部队在哪里?
我说,十来天前有人回来了说在华池一带。
我和马同志拉话,我二嫂给马驿同志做饭,吃了什么饭我记不得了。(马驿插话:二嫂做了荞
麦搅团。)
我知道马驿同志赶了好几天的山路,已经很累了,想留他休息一夜再走。但他说任务很急,给我放下一包火柴就走了。火柴,在那时候可是金贵的,乡下人都用“火镰”打火燃柴做饭。
我知道马驿,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忠诚的红军战士。
六
在延安黑龙沟的山坡上,两位年轻的共产党员,望着遥远的启明星对天发誓:“生是党的人,死是红军的鬼!”
作者自述:当《刘志丹将军的地下交通员——马驿》在《延安文学》2022年第二期发表之后,尘封多年的资料堆里又意外找到这个系列的第六本采访笔记。立即誉清补上。有些内容与马驿关联甚微,但鲜为人知,不舍删去,便按原样抄出。
采访地址:延安凤凰山簏105号文艺创作研究室
采访时间:1979年9月20日
受访人:延安市东风建筑社 方宪章
我叫方宪章,七十三岁,我是1934年认识马驿的。那时候他叫马宏禧。
1934年春上,我在绥德县薛家峁区海满坪村务农。由崔家沟崔宏业发展我搞扩红工作。一次,我到薛家峁赶集,在榆李坪渡口上,碰见崔宏业,他指着身旁的马驿问我:“你认识不认识这个人?”我说:“不认识!”他告诉我:“他 叫马宏禧,以后,你要和他联系。”组织上决定马驿
为地下通讯员代号“公鸡”。
本来,我和马驿是上下线关系,有过好几次工作联系。1934年初春,我们这个地区的活动,被坏人告密,我们村的刘国栋,被白军在海满坪沟岔枪杀,方立生被抓到榆林坐牢。我被群众藏在一个萝卜窖里,幸免遇难。从此,在村里不敢藏了,组织上分配我在绥德一区带了一个游击小支队。
有一天,马驿从绥德到永坪给省政府送信。交了差后,他专门到红军干部学校来看我。那时,刘志丹、高岗、习仲勋已经被捕,押在瓦窑堡的监狱里。我们的吴校长也受到了审查。当时,陕北红军战士也都非常恐慌,因为我们相互信任,所以才敢在一起议论这些事情。
马驿不知道我俩“断线”原因。闲谈中我给他讲述了海满坪乡亲们把我藏在萝卜窖里,安全脱身之后组织上对我的工作另作安排。1935年夏,我由绥德县调到延川县永坪“红军干部学校”。当时的校址设在永坪镇“猫巷”的娘娘庙里。校长是吴岱峰,大队长张文周是红25军长征到陕北的干部。
就在这个学校,王士英介绍我入了党。
马驿说:“我们入了党,走上了革命路,就一走到底。生是党的人,死是红军的鬼!”
我俩在一起交谈,没有酒没有茶,两个旱烟锅子对着旱烟锅子,整整拉了一夜话。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春夜,黎明前的天色更黑,站在黑龙沟土坡上,我们眺望远处缓缓升起的启明星,激动非常举起右臂,对天起誓……
在红军干部学校,我学习了三个月,回到瓦窑堡,组织上任命我到补充师第三营当了营教导员。
我们这个师的政委叫马万里,也是我们绥德人。他这个师的战士大部分是东北军里解放过来的。“崂山、榆林战役”,我军俘虏了东北军里的许多士兵。当时,我们的政策非常宽大。要回家的给发路费,愿意当红军的,我们就编制在红军的连队。
我在三营工作时间不长,省政府把我调到政府招待所。招待所工作刚摆顺,突然,我又调到省政府的“新剧团”。这时毛主席长征来到陕北,打了“直罗战役”。领导派我带队南下迎接毛主席。为了安全我是全部武装,一支长枪和一把大刀。我们剧团有三四十个人,团长是杨醉乡延川人,长 个“老婆咀”,说话也女声女气,许多小演员叫她“杨妈妈”。
其实,毛主席到陕北之前,先有打前站干部到来。给剧团派了一个叫“魏公子”(可能是代号)的女干部到剧团当主任。我们从瓦窑堡出发先到延安县的青化砭举办了一个晚会。第二天,毛主席到延川县的禹居视察,当天晚上,省政府在禹居为毛主席举行欢迎晚会,毛主席坐着担架来看我们的演出。
演出中,魏公子悄悄地给我说:“那位头发长的人,就是毛主席。”
我们看见主席的身体瘦弱,脸色蜡黄。魏公子说:“一路长征,毛主席吃了许多苦,身体很不好。”
晚会上,我们演出的主要是自编自演的一些歌舞。现在还能记得唱的第一首歌是《工农联合齐奋斗》:
工农联合齐奋斗
大家起来向前进(呐)
地主、豪绅、军阀
官僚铲除尽
帝国主义赶出门
实行土地革命
政权归工农
好一个中国工农革命军
坚 坚 坚决斗争多英勇
可列宁
还唱了一首《放脚歌》:
开言说一声
妇女们都来听
留下了裹脚害了多少人
好肉缠成些死肉丁
小病多的很
白匪军卫剿定
小脚跑不动
看人家大脚女
早也出了村
担水寻柴能运动
男人扛枪闹革命
怕主席累,晚会时间不长。演出结束时,毛主席和随行的中央领导,省上以及地方上的同志都站起来为我们的演出鼓掌称赞。
毛主席到了瓦窑堡,立即释放了刘志丹、高岗和习仲勋等陕北红军领导干部。毛主席、党中央挽救了陕北革命根据地,大家都非常高兴!
毛主席非常关心我们这个剧团,改名为“工农剧团”。毛主席到保安后,又改为“抗日人民剧社”。1937年统一战线后,又改为“抗战剧团”。
1939年,我又由剧团调到抗大六大队,校址就在黑龙沟,现在电厂、保养厂那个地方。我在抗大学习期间,毛主席来抗日六大队讲课,这件事让我终生难忘。因为抗大学员住得分散,人到得不齐,会场上各班之间的“拉拉队”挑战唱歌,非常红火!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十分意外地碰见了马驿。老战友重逢十分高兴,这才知道他也在抗大六大队学习两年,住在黑龙沟石圪咀上的房子。这次相逢后,我和他经常来往,有一次他到我住的窑洞来给我说,他毕业了,我们要分别了。我问他分配到哪里了,他说,还没有定。
我在抗大得了一种“伤血病”,几个月才病好,之后就分配到延安市自卫军任副连长兼教练员。
那次分别,我们再无见面。直到1978年冬,甘肃省来了两次外调的干部,我们才重新接上头。
(作者系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刘志丹将军夫人同桂荣(中)和刘志丹的地下交通员马驿(左二)、同桂荣侄女同志明(左一)、侄孙女同琴(右二)、同芳(右一)在西安家里的小院里合影